THE MEN IN BETW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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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湳底 】...那年‧我們


三合院門樓上掛的鞭炮霹靂啪啦燃響著,打破了一下午本是無聲靜謐的內外埕。
在正廳拜過神明與祖先後,老爸獨自在鞭炮導火線一方,畫開柴火點燃火苗。我和老姊,姊夫仍是害怕炸出聲響的過程被花火所傷而離得遠遠,老媽則是躲在正廳門內以避開過大的砲嚨聲。
霧茫茫的煙灰籠罩遮擋了我與老爸原可彼此覷看的視線。散落一地的砲灰碎屑為所有的籌備與演出畫下高潮後的句點。

上午的儀式和中午的宴客是拖得較長,我們抵達老家的時間真的是晚了些。
近傍晚的天色以無彩度呈現,讓處處可見磚瓦龜裂的廣場建築更顯瑟肅;停在一旁工作耕黎車拉長著影子,宣告農忙的一天又將結束。

已經幾許年未再踏進佔據我稚齡記憶泰半歲月的家鄉,就在祖母與祖父相繼撒手塵寰,我再也找不到必須回來的合理意義之後。
這次回來是因為老姐的訂婚儀式有著返家敬拜祖先的必要,父母帶著倆人一起向祖先報告,才得以讓雙方的婚事順利完成下訂。
雖說久未拜訪,但不管是過了多年才回來這麼個一遭,我依舊是能記得在下國道210K的交流道,出口後左轉至省道旁的便道,過了承載高速公路的地下道洞口後右轉直駛,沿路便是我兒時任自己再怎樣玩耍至天黑,也會認得回家道路,一分地一分地緊貼併鄰的葡萄園。
就如同我和老爸並不親,卻仍記得老爸在幼年時抱著我蜷躺在大籐椅內時,告訴著我湳底鎮名稱的由來。


老爸身後頹圮的鴿舍,曾是我們跳格子遊戲進行到一半,便一窩蜂轉移目標趴在欄舍的矮牆邊,與正在孵不知是否已受精成功的鴿子蛋的母鴿,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覷。當看到鴿媽媽傾斜挪動身子時稍露出來的粉嫩鴿子蛋,便足以讓大夥驚呼彼此開心道賀。

在物資匱乏年代成長的我,童年不總是會有美麗的洋娃娃或金剛戰士。玩到殘破不已的紙牌,毫無光芒的彈珠,甚至由地上撿拾棍子紮綁而成的彈弓,都能讓我們這些小朋友度過一個又一個歡樂的午后時光。
那時的我(們),是如此容易滿足
如今那些童趣早已消失在古早的時光裡,只能憑記憶尋找那似曾相識的觸感和味道。

三嬸婆一直在一旁教導著我們如何將祭禮分盤以供拜祖先,事後便拉著老媽於一旁責備著她,為何將老姊訂婚一事低調處理得連她都不知情。
女人家們閒話家常往往會是欲罷不能,老爸選擇帶上姐夫往古厝其他角落向葡萄園移動,開始認識老姊曾有的成長環境。
身為老姊訂婚的御用攝影師,我趕緊跟上他們的步伐繼續消耗相機內的記憶體。


老厝在無人居住後,缺乏整修塌落的護龍牆面磚瓦與大面蜘蛛網,阻斷了過往藉以穿越直通後園小逕的廂房。我們繞道轉至斑駁藍漆尚可辨識的橫屋走道。
正身旁的橫屋是偏房所生的叔公系所住。我們於族譜上只差了幾公分的書寫距離,在我們這輩卻是鮮少互動得可以,結果便是可以預期理所當然地不敷記憶。我們唯一可靠的關係,就只剩下族譜上的鉛字記錄而已。
而屬於我系這邊直屬族譜是不是會繼續延續,就得看在家中處於獨子角色的老爸,下方的老哥與我,是否也會有婚姻後生兒育女的衣缽承繼。
我常常是在心中感謝著老哥。還好有他在,我方得以擺脫香火延續的壓力,更無拘束地誠實面對自己。


最末端的拱形牆面曾是我於高中一次過年穿新衣時,倚身傾靠嘗試拍所謂藝術照的攝影地點。初戀情人對此張過份生澀的影像愛不釋手,特要求我放大洗成6X8的相片,護貝後直立放在他的書桌前。他傻笑著說如斯可以唸書唸到累時,對著我的相片笑又笑。
記得便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喜歡(被)拍照。

跨走過已被香蕉樹所佔據,漫草雜生的豬眷鴨舍雞寮後,眼前便是再過三個月即可收成的遍綠葡萄園。
葡萄園近靠馬路旁已沒有過去醃大白菜所下挖的大凹地洞。那時因為只有淺矮不及十公分的水泥護欄,小雞在追隨母雞往前急走時,常常會失足掉落下去。我們這群野孩子們著急地留下一部份人顧守,向下溺的小雞呼喊打氣;一部份人則就近找尋可以打撈的長枝條。跑得快的,則負責趕緊去找尚未到園間種作的大人來協助搶救。

園區旁灌溉用的蓄水池,數十年來仍舊活洛。
老家曾養過的野狗小黑,就是在這附近尋水時,誤飲到一旁裝有稀釋得不夠的農藥水盆而暴斃。
爾後雖然爺爺奶奶再陸續收養了幾隻流浪狗,卻都沒有如同小黑那般懂得觀察主人情緒,與忠心


老家在奶奶先離去後,由姑姑返鄉接掌了家中廚伙的工作;後來從爺爺開始臥病不便管理園中大小事起,老爸往返老家的次數也日趨頻繁。直到家中長輩皆離去後,老爸正式接手開始葡萄園的經營與再造。

為了提高葡萄買賣利潤,老爸改用溫室栽植方式培訓葡萄,使葡萄可以任我們調整在我們所需要的季期開花結果乃至熟成。老爸說,這樣便可避開葡萄過剩的季節,以在量少的節氣與中盤商取得好價位。
當然,由葡萄為原料所釀造的後製品研發,諸如睡前小酌可調整體質的紅酒,酒精濃度較高較烈的蒸餾酒(白酒),飯後一杯幫助胃腸消化的葡萄醋,亦是老爸不想放過,想為這幾片葡萄園提升更多附加價值的商機。

釀酒方式與過程,則是姐夫不可錯過的行程。
我們移動到由鐵皮屋搭成的小型製酒間,裡面靜置著五大桶由一層紅糖一層壓碎的帶皮葡萄,彼此交疊撲放填充於內的橘紅色大水桶。老爸頗有心得地拿著甜度檢驗器具,仔細地向姊夫解說如何保持品質的一致性。
雖然蒸餾用的器材在此時尚未進行它們擅長扮演的工作,但是他仍是試著透過比手畫腳的方式,讓姊夫瞭解白酒的製程。

老爸從不和老哥或我說明這類的後製作,是知道我們於此沒有興趣;就如同他從來沒有仔細介紹或讓我們參與葡萄園的農作事宜,便是明白既然我們以踩在自己的興趣上行事,何必期待如斯的家業一定得由我輩來接行。
或許在我們這些男人之中,承傳一事,除了不可避免的血液相仿外,其他該割捨的戒不相應,我們是該彼此走得灑脫與乾脆。


老姊提醒是該為儀式做最後的收尾。
我們走在緊隔著一台腳踏車可行的狹小巷道間,欲由隔壁厝順道回去。
路上遇到了老爸口中的嬸祖,說是我小時候每到黃昏就和不知哪兒交來的朋友們,在此廣場上大聲嚷嚷追逐嬉鬧的廣場最大女主人。
我那時還未健全的記憶細胞對嬸祖的印象不深,而年邁的她努力盯著容貌神情已與幼童時大相逕庭的我看了又看,就是不能與她腦中的名字相互配對成功。縱使我在這兒是生活了紮實的五年又半。

嬸祖相當好客地拉起老姐的手,便是邀請我們入內坐坐。在所有年青人都已紛紛前往外縣市攢錢打拼留下的空蕩三合院,除了幾條野狗覓食時的錯訪與犬吠,她是多麼難得可以找到其他新鮮人可以聽她講述著過去一再重覆的記憶。
在這連早期會開著藍色貨車沿路叫賣零嘴甜食的攤販也不再出現的空間裡。
一時間我們是被嬸祖的熱情嚇著,以還要回到祖厝廳堂前燒金紙為由,「后拜有機會甲夠來喔。
我們彼此都知道這只是婉拒嬸祖盛情的戲言,下一次再回來真的不知會是何年何月。而是否能再遇到如同當下身體狀態尤佳的嬸祖,就又更是難說了。

我走在隊伍最後面,偷偷回頭看了看佝僂著身子正推開紗門,跨腳欲進入覷黑暗房內的嬸祖,我想起早年為了聯考準備而回老家K書時,每到傍晚時間便會一步一步走上樓梯為我送上餐點那,阿嬷同樣駝背的身影。
我有多久沒有夢到阿嬤了

我抬頭望向倚著昏黃背景於電線稈上,踩著細線休憩的眾多飛禽。
烏鴉在學會飛翔時便懂得反哺,把握於短暫的生命竭盡孝道。而我已在社會上打拼多年,除了能讓自己溫飽外,是否亦能把握還能擁有的時間與生命,盡那自己該有的能力給予家人們回饋。
 


我們挺不熟練地抓摺著一支又一支金紙,將它送入鐵繡佈滿表面,由廢棄汽油桶架高而成的爐火中。半燃尚殘留細微火焰的碎片,隨著熱氣上升對流旋轉飛舞著,搶先在路燈感光點原件還未啟動照明程式之前,為昏黑的廣場散佈了一抹星火之光。

老爸僅透過窗內透出的室內微弱燈光,摸黑在老厝旁的田地上翻找,將已達到可以下鍋烹煮標準的自栽有機蔬菜連根拔起。
我拿了只塑膠袋趕緊衝跑過去幫忙,將堆疊在地上菜葉雖不甚美觀,但保證沒有農藥的蔬果揀拾入袋。
我問老爸我腳邊深埋在土壤內的是紅蘿蔔?老爸冷冷地看一下我,是白蘿蔔。他說。應該也是成熟的了,你可以試著拔出來看看。他又說。
從小到大唱了那麼多的拔蘿蔔歌曲,我還是第一次真正實踐著拔蘿蔔,嘿呦嘿呦小心地不要斷了它的綠髮傷了白嫩的身面。


現今節氣亂得明明春天卻仍帶著冬天的時令。才傍晚五時又一刻鐘,天幕就已撒下一抹的黯黑。
若大的廣場最後只剩下外埕旁的一盞彎頭路燈兀立供上亮源。
老媽催促著我們快快上車好可早些返回台中送餅爾後休息,畢竟過晚的夜路總是難免使人擔心,在路況與交通安全上。
老爸將前幾天就打包準備好,可以送給親家那方,甜度較高的紅酒妥善擺置於後車箱,在剩餘空隙中塞入方才裝袋的蔬果。
蓋下車箱。他以還要整理一下農作器具為由,揮揮手要我們趕快啟程先回台中。
維持這幾年來一貫的默契,各自開著一台車,不會一起行動。


和家鄉僅剩有的那麼一點互動,又少了一次。
在用完的那時,我將可拿怎樣的理由再踏上這塊土地。
我由車內後視鏡看到老爸移走到正廳前,拿取水瓶下倒於不久前興旺的爐火中,將油桶內最後的弱光與溫度徹底澆滅。

隨著姊夫將車子駛進行往北上的交流道,葡萄園溫室區的殘弱燭光也終消失於我們可有的視線。
我彷彿仍聽見耳邊傳來老爸的聲音。「因為早期這邊的土地,土質軟得只要用力一踩,雙腳便會陷入其內沾著泥濘。” 湳底”就是形容這般狀況的台語發音。」他曾經那樣摸著我的頭,欲讓我懂得這片土地的根源。
然而留念,或者不再留念,他是深知,全操縱在我的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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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作完了,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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